没有你的日子里
发布时间:2006-08-14 作者:孙咏梅 来源:省监狱学会 阅读次数:

题记:在基层监狱工作三十年的警官,积劳成疾,离开了人世。其妻伤痛欲绝,孤独悲情……

远远近近的爆竹响了,新年到了,狗年携带着吉祥如意,欢快地跑到千家万户的大门外了,尽管离除夕交岁的钟声敲响还有那么几步路,孩子们已按捺不住激动的心跳,跑出屋来点起爆竹和礼花。此起彼伏的响声,在喧闹着新一代的情趣;五彩缤纷的礼花,在昭示着别家的快乐。年,是个团团圆圆的节日,我却一个人待在屋里,不,还有你,你正在用你五十二岁永恒的微笑注视着孤独的我,陪伴着忧伤的我。自从那天你带着一个含泪的微笑离我而去,是否忘了给我留下些什么,为什么你要带走我所有的快乐? 

 我独坐在桌子旁,灯光柔和地照着我的脸,我神经质似的和你交谈着、倾诉着所有的思念和忧伤。我捧着你的照片从里屋走到客厅,让你的笑脸正对着电视机,并喃喃自语地说:今晚你就轻轻松松、闲闲适适地看电视,看看春节联欢晚会这热热闹闹的风光吧!在我的记忆中,你从没有这么闲情逸致地观赏过新年晚会。去年你原本答应陪我回家过年的,为此,女儿一家三口还从广州千里迢迢赶回来团聚。岁末下午,身为监狱长的你到各监区巡查、布防,安排好工作。你刚回家不到一个时辰,急促的电话铃声响起,说二监区的一名服刑人员自杀,你又穿上外套,火速赶到现场,将服刑人员及时地送进医院……你又错过了同我们守岁过年的机会。你总是这样忙,从年的这一头,忙到了年的那一头;从生命的这一头,忙到了生命的那一头。 

 我们相识在上世纪七十年代末。那是一个周日的中午,阳光明媚,我洗完澡后穿着一袭白底碎花的连衣裙,披散着一头乌发去精品店买发卡,由于钱不够了,便到女友程霞——你妹妹那里去借。推开门,见她和一个男孩正在吃饭,霞喊你。以前知道她有个上军校的哥哥,但没想到长得这么帅气,高鼻梁、四方脸,尤其是你那双明亮的眼睛,让人看了难以忘怀。你听说我钱不够时,便放下碗筷,陪我去挑选发卡。后来程霞对我说:她对你当时的举动也很费解,我暗自思忖这就是缘分。第一次见面,我就感觉到我们之间将会发生什么,也许就是人们常说的一见钟情吧!
  当时我还在上高中,家里管得严,出来不方便,于是便找各种理由去你家,只是为了见你一面,说上几句话,你妹妹也逗我:
怎么总上我家呀?彼此心照不宣了。那段时光我有些神情恍惚,穿着一件白色衬衫和一条藏青色长裤子的你,时时地浮现在我的眼前。没见到你时,心里是企盼,是思念;相见时,我们却不知话从何说起。有时竟是无言凝视,我喜欢你的眼睛,喜欢你看我时那充满着深情而渴望的眼神。记得有一次你对奶奶说:以后我给您找个好孙媳妇,生个曾孙。说这话时,你用炯炯有神的双目注视着我,你的眼神让我脸红心颤,你的眼神是那么温情脉脉,眼神中有期待,有盼望,令人意乱情迷……

还记得有一次下雨天吗?你去打乒乓球,我和妹妹在门口等你,你回来后硬要送我回家。那天细雨霏霏,遍地泥泞。这座被苏东坡誉为“嘉州山水冠蜀中”的美丽小城,罩在灰蒙蒙的雨雾中,凭添了一份神秘。你我共在一把伞下,漫步在岷江边新开的大道上。沿江大道和岷江大桥的路灯倒影江水中,仿佛一朵朵洁白的玉兰花绽开在蓝色的天幕上。这是我在心底期待盼望的幸福时刻!我们挨得很近,边走边聊。我好想挽住你的胳膊,好想和你这样一直走下去。你一直看着我,看得我不敢直视你,你的目光太含情,太大胆。就这样,每一次分别总是恋恋不舍,每一次相聚总是短暂得让人惋惜,我们彼此都珍惜相聚时的分分秒秒。
  最难忘的是那个令人沉醉的夜晚。我去你家,家里人都出去看电影了,房间里只剩你和我。我们开心地谈文学、谈理想,写诗、嬉闹。闹着闹着,我拉开抽屉,抢来你的日记本,打开它一看写道:“我听妹妹说她病了,我心负着重重的牵挂,于是鼓起勇气,前往探视。房门半掩,窥之,临门的床上果然有人歇息。我轻扣门扉,见被单一端翘动,探出半个身体,她双眼惺松,面显苍白,她说前些日看书至深夜,着凉咳嗽不已,今日好些。声音依依,撩人心扉。楚楚的眼神伴着嘴边甜甜的笑魇,越发令人怜香惜玉。我暗自思忖:她寒窗苦读,敬佩之情而生。心中油然乍起:若人生途中相伴你我,我来照顾,何会生病?朦胧中已失神,意识到已陷相思。不禁双颊绯红,心跳加剧,发梢丛里渗出汗滴,不知不觉中凉意已从头触及地。回头望,无人左右,门前白杨枝头枯叶裟裟作响,飘散于地。树影摇曳,恨不能表达心语。暗自庆幸,无人知晓
……”你知道我从日记里发现了你内心世界的秘密,脸颊绯红,更温情脉脉了。够了,这就足够了。当时,我觉得我已经拥有了世界上最美好、最幸福的一切……

你军校毕业后分配到一所偏僻的监狱,我毫不犹豫地追随着你来到同一所监狱。我们相知相爱相惜,你曾在一篇文章中写过:“我想拥有一位红颜知己,她可能成为妻子。她不必十分漂亮,但一定有好的性格和风度,当然也有一定的学识。我和她情趣相投、和睦相处、相互看得见对方的心思。清风月下,是一对情侣;工作之中,是一对搭档。岁月老去,但我们忠贞不渝,始终如一,是朋友、是夫妻、是红尘中的知己。”是的,这就是我们一生情缘的真实写照。因为你爱岗敬业,平素对自己要求很严,你总有那么多的事情要做,总有那么多的材料要写。我就如你所愿的做着你的助手和搭档,因为爱,我无怨无悔。三十多年的相知相处,我们真正可说是看得见对方的心思了,常常对一件事情我们会异口同声,说出同样的话,只不过你的语速较快,而我稍慢半拍。我们常常在说了同样的话后,相视而笑。我们还合作过一些文学作品,有时候,一篇文章你写一段,我写一段,别人压根儿看不出是我们两个人的手笔……

我们相濡以沫,同甘共苦。你常身穿警服,足蹬旅游鞋,为了你的信仰埋头苦干,值班、查岗、写材料,常工作至深夜,我在家则静候着你的归来。有时,你人虽在家,可心依然牵挂着工作,你苦心竭力,惟恐偶有小失,酿成大祸。暗夜突起的电话,常令你心悸不已,忧心忡忡,怕有不测。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你荷载着忙碌,也荷载着成功;你荷载着艰辛,也荷载着激情。你总是在成功中寻求着新的成功。你获奖、立功、升职,只是这成功的背后付出了很大的代价,遗憾正一步一步不知不觉地向我们袭来。有一天你突然难以饮食了,我们把你送进医院去救治,可医生诊断的结果是肾衰竭,只能用透析的方法使你的生命延缓,而不是回春的希望!你的日子是有限的了,这严酷的事实击碎了我的心。你离开人世的那一天,我也晕过去了……醒来后发现自己躺在病床上,仿佛世界一片黑暗, 只是沉默地躺着,静静地流泪,静静地给你发信息,始终是那一句话:“ 你在天堂还好吗?”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我固执地把你的葬礼称作送行。我不穿黑衣,黑衣是丧服。我不送花圈,纸做的花圈是死亡的祭奠。我用99朵玫瑰和100枝百合为你送行,我让花香伴着你的灵魂归西。那玫瑰有浅粉也有鲜红,那百合有洁白也有淡紫。因为我们不仅仅是夫妻,我们还是搭档、是朋友、是红尘中的知己……我们之间有着太多的关系,我们之间也有着太深的感情……

然而,你去了天堂了。记得以前春节我总是送你领带、衬衫或者毛衣、皮鞋什么的,这标志着我们的爱情其实不是那么浪漫的,生活简朴的我们更多考虑的是适用。今年的春节,我已不必考虑该送你什么礼物,我只送一束玫瑰在你的坟墓前。因为摆脱了肉体羁绊的你,再不需要物质的包装。而灵魂是不死的,花香恰可作为灵魂的供飨。

你曾在日记里写过这样一段话:“我想象着我已经完成人生,成为一具冰凉而宁静的尸体,那洁白的尸布一尘不染,很像我此生的德行。我看见亲人、朋友和同事的痛哭嗟叹,并不想去劝慰他们,让他们在痛哭与嗟叹的发泄之后,尽快忘记我。”这多么像是谶语啊!你希望我们尽快忘记你,是想让我们在没有你的日子里继续活得快乐、美好和幸福。

可是,有些东西是永远不能忘记的!没有你的日子,我总是郁郁地倚在阳台上望着一轮幽忧的空悬天际的明月,反反复复地追问:“你在天堂还好吗?”;没有你的日子,孤寂、悲伤苦苦地压抑着我,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浑浑噩噩地熬过来的。是的, 失去了心中的至爱的日子不是过的,是熬的!是度日如年!我再也看不见你那帅气的面庞和魁梧的身影,再也感受不到你的风趣幽默和脉脉温情。从此,空闲的时候,我就会抄诗念赋,借以安慰自己思念之苦:
            一次相见动真情,
            一次别离苦由衷;
            一人独坐寒森夜,
            一月当空伴吾行;
            一人一杯相思酒,
            一醉醒来见日明;
            一时难理万般绪,
            一心一意盼重逢。
抑或自己写写东西,宣泄情绪,聊以寄托。我曾这样写过:

“问君何为苦,        

最苦是相思。

夜思难入睡,

昼想饭无滋。

闭眼见俊影,

梦中伴英姿。

醒来言欲绝,

悲泪沾睡衣。

思念到如今,

何时才相聚?

……”

 窗外飘起了大雪。迎风而舞的雪花,一如写在丝绢上的诗词,幽幽的感伤,低吟浅唱,那是心头永远不晴的泪,是飘飘洒洒的心雨。用心写真的感情催人落泪,没有风,没有雨,只有千万个思绪在夜色中徘徊……没有你的日子,我是那么的孤独、落寞、忧伤和悲情, 我已习惯了夜空下的思念,习惯了凌晨寂寞的守望,习惯了发同样一条信息:“ 你在天堂还好吗?”因为那里,有我失落的灵魂…… 
  今天是除夕之夜,鞭炮依然在陆陆续续地爆响,礼花依然在此起彼伏地绽放。在这新旧交替的时刻,我也为你斟上一杯红酒,空气中随即飘散着扑鼻的醇香,可比酒香更浓郁的是那空气中弥漫的挥之不去的孤独、落寞。我慢慢地举起酒杯,仰望苍穹,那遥远的天际,不知是否就是天堂。我不禁又追问:“你在天堂还好吗?你能否回来看看我?”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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