细算起来,大伯离开我们已有十八九年了。这些年来,一直想写点东西来纪念他,无奈没有闲暇时间。一想起这事儿,心里总不是滋味,有种愧感,着实对不起他老人家。
大伯是个极普通的人,既没有秦伯那样为避让王位而去开发蛮荒之地的壮举,亦无鲁迅先生那样蜚声海内外、流名千古……。他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了,连名字也普普通通,永远也不可能是个永垂不朽的人物。但大伯的音容风范,在家乡人面前仍然历历在目,经久难忘。
近几年来,每到清明,我都要到大伯的坟上去看看。那坟上长满了野草,就像我随着年龄的增长而对大伯的思念一样,很茂密很茂密。我是搞杂草生态的,每当我看到那坟上疯长的绿草儿,总是觉得她们很富有生机和灵气,就好像要对我诉说着什么。坐在芳草凄凄的大伯坟旁,我经常想到了关于大伯的一些事情来。
我的老家在皖西六安的一个小山村,紧靠着被现在的当地人称之为“母亲河”的老淠河边,那是一个“人不杰、地不灵”的地方。大约在我五六岁的时候,家境贫寒,大伯经常带着父亲到百里之外的徐集去贩卖烟丝。半夜起身,凌晨到达,天亮去买,白天去卖,晚上回家,往返两百余里。有一天,兄弟俩确实饿得走不动路了,就在集市上买了两个麻饼,一人一个。那是一种用面粉做的、铁硬,外面粘着一点儿芝麻,耐储运、寡营养的饼子。父亲年轻,还没有来得及考虑什么就狼吞虎咽地吃了。大伯却舍不得,带回来给我吃。等到家时,大伯累得、饿得不行了。让两个在我家串门的姑姑心痛得嚎啕大哭,责怪他怎么能饿成了这个样子。那时候我还不懂事,这件事是记不得的,只是后来听乡亲们的叙说我才知道的。乡亲们一次又一次的叙说,增加了我们兄妹对大伯的敬爱。大伯疼爱我的这件事情,一直在家乡传为美谈,成为不少长辈们关爱子女和下一代的典范。相反的,由于生活上的沉重和农活的辛苦,父母的脾气比较暴戾。那一双扎实的拳脚,经常落在我们兄妹五人的身上,尤其是那一对用食指和中指弯成钩状的“栗撮”,家乡人叫“丁丁撮”,击打在头上真的很痛,会让你的小头皮儿立马起包,着实让我们难以忘怀。这样,我们兄妹对大伯的爱戴和敬仰之情就更加深刻了。直到现在,每当我看到那种干燥的麻饼,都要买点儿尝尝,只是我想现在的感觉和儿时一定不一样了。不过,我每次嚼着那种麻饼,总是能感受到大伯的温暖,往往是一边啃着麻饼,一边流着眼泪……
大伯只上个几天私塾,识字不多,但说话办事很有主见。孩提时代,大伯时常对我们兄妹唠叨:“家无读书人,官从何处来。”鼓励我们要好好读书,将来才能有出息。这句话虽然微不足道,也有不对的成分,但对我却作用很大。所以,打从小开始我就知道,把好读书是有用的。
父亲是最烦我看书的人,认为我是偷懒,不帮他去干活。如果他从农田里回来看到我在看书、写字或做作业,他一定会满脸的厌恶和愤怒,总是要用极度刻薄的语言来训斥:“……妈的,得书痨了,人家哪个小孩不帮大人干活,我都累死了,……。”老家人说的“痨”,是指干什么事情上了瘾。屡屡如此,有时我也很心灰意冷,情绪兀自低落。遇到这个时候,大伯一定会站出来帮我说话,父亲也没有办法。有的时候我在看书,大伯会默默地看着我,或者是帮我做一些辅助性的事情,帮我拍打蚊子等。现在想起来,确实是大伯给了我读书的力量,从而使我受益终生。
七八年我初中毕业,考上了六安师范学校,名单公布在县城灯光球场的围墙上。有个从城里回来的乡亲对大伯说:“你家来好子考上大学了,名字贴在城墙上。”“来好”是我的乳名,取来了日子就好过之意。那时候的农村人,把考取学校都认为是考上了大学。第二天,大伯早早起床,带着干粮就去了城里。他是去找我名字的,看看到底是不是真有这回事。回来以后,大伯兴奋得不得了,逢人就讲:“我家来好子多过劲,你看看,名字都贴在六安州的城墙上了。我就知道,他将来准是公家的人,不会在家种田的。”“过劲”是老家农村的方言,比较厉害的意思。如果遇到外村的人,大伯就更舍得夸奖我了。那段时间,村民们聚集在一起聊天时,多半会谈到这件事情。大家很是羡慕。我们王家在当地是大户,家族内部都以出了我这个所谓的大学生而感到骄傲。直到现在,家乡老人们还在教育子女,你们念书都要像他学习,要用心,要争气,要上大学,将来才能成为城里人,才能干大事。
小时候,经常听老人们说,大伯年轻时英俊威武,可神气了。土改时,大伯二十几岁,是乡工作组的成员。那时侯,大伯整天背着盒子枪,跟着工作组的人在乡间穿梭往来,向农民宣传土地改革。由于大伯为人正直,秉公办事,在村民中享有威信。大家都说经他手分的土地、耕牛、房屋和粮食等,没有丝毫的差错和不公平的。后来,我们长大了,看到凡是村子中有什么纠纷或是有什么红白喜事的,俱请他调解和料理。大伯也乐意为村民们做这些事情。
老淠河一般枯水季节长,淠史杭工程结束后,老淠河只有在汛期才发大水。那干枯的河床很宽敞、很肥袄,家乡人都在上面种植作物。那里生产的大麻很有名气,远销海内外,是家乡人主要经济收入的来源。从村里去河床地里干活,要过一条河。过去政府曾经在河上修了一座钢筋混凝土桥,由于是在沙土上建桥,不久就被大水冲垮了。后来,村民们就集资兴建了一条简易的钢管桥梁,能行人、能过车,还不怕发大水,一年四季村民们来往方便,只是经常有人把钢管偷了,大家过河就不方便了。在我工作以后,大伯也老了,农活是干不动了,他说我不能光吃饭,不干事,因而坚持找村里要去看护着那座钢管桥。由于他老人家的威信所在,那座桥从此居然不再受到损伤。
让我感到内疚的事情有一件。有年春节,我休假回家过年。那年的冬天好冷好冷,由于护桥,大伯被冻坏了,本来就有的哮喘病犯得很严重,一连几天昏迷不醒。就在这时,我得知我们监狱里有一名罪犯脱逃了。当时我心里清楚,也许这一走,就永远见不到大伯了。当我和大伯说时,他已处于弥留之际,嘴上只是哼了哼。我立即赶到合肥火车站进行追捕。后来才知道,当我还在追捕时,大伯就去世了。我真的好后悔,如果当时不走,也能讲得过去,反正我是在休假,监狱又没有通知我去追捕,可以给大伯送终了。更让我痛心疾首的、也成为我心口永远伤痛是当时或许不应该和大伯告别。我时常在想,那时处于冥冥之中的大伯如果有知的话,他老人家心里一定会很难过的。
大伯的一生为我们付出了许多,在还没有享到我们的福的时候就去世了,我深感歉疚。有时候我在想,如果大伯现在还活着的话,那一定是我们的福气了。
葬大伯选坟址时,父亲找了个风水先生,好不容易找了个地方,是自家的山林。那是一个依山傍水、背风向阳的地方,据说是块风水宝地。今天,我又坐在大伯的坟前,看着当年大伯和父亲栽下的松树已经长成了有用之材,看到那松树下疯长的花花草草,我不禁想起了那首歌谣。是啊,大伯,你看那满山遍野,你还觉得孤单吗?!